老张退休那天，科里给他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。蛋糕不大，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"光荣退休"四个字。他站在人群中间，笑得有些僵硬，反复说着"谢谢，谢谢大家"。

散场后，他一个人把办公室收拾干净。抽屉翻出来一盒没拆封的龙井茶，是三年前一个当事人送的。他当时觉得收人家的东西不好，就一直压在最底下，想着等退休了再喝。现在拆开闻了闻，茶香已经散了大半。

他到底还是把茶叶带回了家。

老张年轻时候想当老师。高考那年填志愿，他父亲说，学会计吧，稳定。他没争，就报了会计。后来进了事务所，一干就是三十五年。经手的账本摞起来比他人还高，签字笔用空了一抽屉。他工作认真，从不出错，年年考评都是优秀。偶尔喝多了，他会跟同事说，其实我当年数学很好，要是不干审计，去教书，说不定也能教出几个好学生。

说完他就笑，像是觉得自己在讲笑话。

他家里有一架电子琴，买快二十年了。是女儿小学时候要学琴，他咬咬牙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。后来女儿学了半年就不肯去了，琴就一直搁在阳台角落里，盖着一块碎花布。有一阵子他夜里失眠，会悄悄去掀开布，按几个键。声音很轻，怕吵到老婆。他不会弹什么曲子，就是随便按，按到哪算哪。

老伴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琴前面，问他在干嘛。他说，没事，睡不着，随便摸摸。

退休后第一个星期一早上，老张六点半就醒了。穿好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愣了很久。老伴出来看见他穿戴整齐，问你要去哪。他说没去哪，习惯了。

后来他找了个社区图书馆的志愿者岗位，每周去两个半天，帮着整理书架、登记借阅。图书馆旁边就是一所小学，下午放学的时候，孩子们叽叽喳喳从窗前走过。有时候有孩子进来借书，他会多问一句，喜欢看什么呀。

他推荐书很认真，会把书翻到某一页说，这段写得真好，你回去慢慢看。

那盒龙井他后来泡了一次。味道很淡，像白开水多过了一道茶的意思。他喝了两口就没再喝，但也没扔，放在橱柜里。

电子琴还在阳台上。上个月外孙来家里玩，在上面乱敲了一通，高兴得不行。老张坐在旁边看，觉得琴好像也没那么旧了。

有些东西你没有得到，不是它不好，也不是你不配。只是它来的时间不对，去的地方不对，像一封寄到了旧地址的信。信里的字没变，心意没变，只是开门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。

老张这辈子没什么大的遗憾。要说有，大概就是那些好好的东西，被搁在了够不着的地方，等想起来的时候，茶味淡了，琴键旧了，课堂上该站着的人，已经站在了别的什么地方。

但也没有全散。茶叶还在，琴还能响，图书馆的孩子还会来借书。

希望这东西，放错地方久了，看起来就像遗憾。可你要是肯把它挪一挪，换个位置放着，它还是希望。